欧洲央行行长质疑欧洲是否真的需要欧元稳定币

欧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在周四于西班牙发表演讲，就稳定币（stablecoins）的兴起发出了迄今为止最清晰的警告之一。她表示，政策制定者越来越多地把稳定币从“支付工具”的角色中混淆为最终结果，并且未能把稳定币在支付中所扮演的作用，与更宏观的、现代金融基础设施究竟需要什么这一问题区分开来。

在卡斯蒂略·德·巴拉（Castillo de Bará）举行的首届 Banco de España 拉美经济论坛（Banco de España LatAm Economic Forum）上，拉加德表示，稳定币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从加密货币世界的一个冷门角落，转变为政策辩论的中心。她说，六年前市场规模还不到100亿美元的稳定币，如今已经增长到3000多亿美元，其中绝大多数以美元计价，且近90%的市场由 Tether 和 Circle 控制。

她指出，这种增长迫使监管机构直面一系列新的风险，尤其是当稳定币与真实金融体系的联系变得愈发紧密时。她说，这种担忧在拉丁美洲和非洲尤为显著：在那里，稳定币越来越被用作价值储存，或作为货币较弱国家中的一种可行支付通道。但拉加德表示，这场辩论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新兴市场的范围，并且同样牢牢进入了发达经济体的视野。

拉加德还提到，欧洲在 Markets in Crypto-Assets Regulation（MiCAR）方面起步较早，该监管框架于2024年把稳定币纳入监管范围。但她说，在美国，政策路径则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她表示，GENIUS Act（GENIUS法案）不仅被定位为消费者保护和金融稳定措施，同时也被当作工具，用以强化美元的全球角色，并进一步深化对美国国债的需求。按照拉加德的说法，这种转变改变了整个辩论：问题不再是稳定币是否应该存在，而在于一个主要经济体是否承担得起没有它们的代价。

欧洲央行行长的警告

对于欧洲而言，一些人如今认为答案在于推动发行以欧元计价的稳定币，以避免未来出现“数字美元化”以及货币主权逐步被侵蚀。拉加德对这一想法提出反驳，她说，这一论点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即稳定币只有一个用途。她指出，实际上，稳定币承担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功能——一种是货币功能，另一种是技术功能，而政策应当反映这种区分。

在货币层面，稳定币可以让储备货币更容易在全球范围内流通，也能让海外储户更容易持有它们。与较旧的支付渠道相比，它们还能减少摩擦，尤其是在跨境交易中。但拉加德强调，任何可能获得的收益都必须与严重的弊端权衡。

第一项风险是金融稳定。稳定币是私人负债，只有当市场信任发行方的储备和流动性时，它们才能维持价值。一旦信心崩塌，系统可能会迅速瓦解。她提到了2023年硅谷银行（Silicon Valley Bank）的崩塌：当时 Circle 透露，约33亿美元的 USD Coin 储备存放在该行，且该代币一度短暂跌至0.877美元。

第二项风险是货币政策传导。如果家庭和企业把资金从银行存款转移到稳定币，银行体系可能会失去一个关键的资金来源，从而使利率变动更难传导至实体经济。拉加德表示，在银行仍主导欧元区信贷供给的情况下，这可能削弱放贷，并损害政策有效性。

基于这些原因，她认为，以欧元计价的稳定币并不是加强该货币国际角色的最佳方式。更深入、更一体化的资本市场，叠加更强的安全资产基础，可能要有效得多。但拉加德同样清楚地表示，支撑稳定币的技术并不是欧洲应该忽视的东西。

她说，真正的创新并不在于代币本身，而在于支撑把资产代币化并在分布式账本技术上完成结算的基础设施。这使得交易、托管和结算都可能在同一个可编程平台上完成，从而有潜力让金融市场更快、更高效、且更不碎片化。

然而，欧洲的起点并不容易。拉加德强调，该地区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仍然高度碎片化：欧盟范围内有数百个交易场所、数十个清算对手方，以及多个中央证券存管机构。她指出，这与美国更为集中化的结构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表示，如果欧洲不建立自身的公共结算基础设施，美元稳定币可能会成为代币化市场中的默认现金工具，从而在结算层面加深对外部的依赖。尽管如此，拉加德否定了欧洲应当与这项技术“对抗”的观点。

相反，她说，解决办法是建设公共基础设施：在中央银行货币中实现安全结算，同时为私人创新保留空间。她提到了欧洲系统的 Pontes 项目，该项目预计通过分布式账本平台与 TARGET（欧洲央行现有的结算系统）之间的连接，实现批发结算。她表示，2024年的测试表明该模式在实践中有效：在9个司法管辖区开展了50笔交易，总额约为16亿欧元。

她还提到3月发布的 Appia 路线图，该路线图描绘了到2028年实现完全互操作的代币化金融生态系统的路径。拉加德的核心信息是：欧洲不应只是简单复制美国的稳定币模式。欧洲应当首先夯实基础，并以中央银行货币、互操作系统以及更一体化的资本市场为框架来设计自身的制度安排。

在她看来，这才是利用数字创新、同时又不把私人资金所带来的脆弱性“引入”进来的唯一途径。“问题，”她实际上是在说，“并不是哪个稳定币会赢，而是欧洲是否正在建设正确的港口来扬帆远航。”对欧洲央行行长而言，答案很明确：稳定币可能会发挥作用，但不应被误认为是未来金融体系的基础。